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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炜最高级的语言艺术才有意义,才有存在下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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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高级的语言艺术才有意义——张炜在《我的原野盛宴》新书发布会上的发言从年到现在,我出版作品的时间长达四十七年,跟人民文学出版社合作的历史却长达四十年,许多作品都在这里出版。这是中国最优秀的出版平台,拥有强大的编辑团队。我没有理由不把自己的写作好好进行下去。刚才大家谈到的《古船》和《九月寓言》,它们是三十多年前出版的。如果说它们在表达社会环境、社会层面属于比较强烈的作品,那么在表达自然环境、自然层面较为强烈的作品,可能就是今天的《我的原野盛宴》了。这部书动用了自己特殊而重要的生活储备,所以是非常珍惜的。我从这里出发,我的生活以至于文学,都从这里开始。这里是我的一切、我的全部。很久以来因为笔力或其他方面的原因,一直没能把它写出来。当然,也不舍得去碰。一直想找一个从容的时间,用最大的力气、最强的笔力、最浓烈的色彩、最投入的情感,把它好好完成。在年,我终于找到了这样的条件。它使我深深地沉浸,渡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。从此以后,类似的内容已经不能再写,因为我很难在这个向度上超越它。我为它付出的实在是太多了,它给予我的也实在是太多了。在碎片化阅读已成风尚的网络时代,作家哪怕写下一个自然段,一句话,都要有充分的理由。要把读者挽留,让他在这些文字面前驻足是很难的。今天愈加清楚的一个问题就是:必须是最高级的语言艺术才有意义,才有存在下去的一点可能。不然它将很快被公文和新闻类文字所淹没,甚至不见得比后者更耐久和更有价值。所以今天的文学书写是一个非常苛刻、非常有难度的事情,它之困难、之沉重,可能远远超出写作者的想象。稍微敏感的作者或读者,都会意识到这是非常艰难的一项工作。在数字化、碎片化,在多媒体和物质主义商业主义的生存环境中,语言艺术的确立与发展,的确需要十足的理由。但恰巧也就是这样的一个时期,会遇到杰作产生的特殊机缘。只有一小部分自觉的、顽强的、能够应对这个时代不断演变和考验的人,才能于固守中调整、调适,其实是更苛刻地要求自己。这个目标对我来说既遥远,又清晰。《我的原野盛宴》不过是直接或间接地、又一次回答刚才说到的那些问题。相关阅读

荒野的声音文

张炜节选自《我的原野盛宴》我走出茅屋,走出小院,有时不知该往哪里去。到处都是树木,是各种花草。我已经把所有远远近近的树和草都认遍了,因为哪天遇到一株从没看到的植物,就会摘一片叶子、揪一根枝茎回家。外祖母大半会说出它书上的名字,还有当地的叫法。我一开始分不清同样开金黄色花朵的迎春和连翘,也分不清蜀桧和龙柏。它们都长得太像了。原来地上的茅草也有那么多学问,过去我总是把狗牙草和青茅看成同一种,后来才知道它们各有自己的名字。有一种叶子稍宽、草梗稍硬的茅草,它们生在路边一点都不起眼,外祖母说这叫“荩草”,“你瞧瞧,它就像最小的竹子,那模样多神气。”我学会了像外祖母那样看树和花草的“神气”,就像看动物和人一样。在她眼里大丽花是穿花衣服的闺女,爱大笑,胖胖的憨憨的;百合微笑着看人,露出雪白的牙齿;黑菊是冷面的女人,她很傲气;蓝蝴蝶花非常害羞,不爱说话;山牛蒡一天到晚嘀嘀咕咕,嘴巴很碎;紫菀是读了很多书的姑娘,能背许多诗;萱草的心愫最好,是不讲穿戴的美人;白头翁是吉祥的花,谁遇到它都离好事儿不远了;梦冬花又叫“喜花”,谁见了都高兴;鸡冠花让人想起年轻时的事情,想多了使人叹气;望春花又叫白玉兰,是富贵花;合欢花刚一打眼使人高兴,看久了会想起远处的朋友;白木槿让男人对老婆好,红木槿让人喝酒;蓖麻开花小又小,可它能让一对少年越来越好……我别的不敢说,单讲蓖麻就让我信服,因为自从栽了蓖麻,我和壮壮的关系真的更好了。除了花草,外祖母对树也看得明白,什么树都别想骗她。她说树和人一样,性情是不同的,别看它们平时不吭一声,暗里也是有心眼的。她说海边林子里什么树都有,等于和各种人打交道。“白杨树英俊啊,它们从小到大都是干干净净的、有志气的!”她说。我有时在长了白杨的沙岗上待很长时间,真的喜欢这些大树。我发现喜鹊最愿在这种树上建窝,它们大概同样偏爱白杨。“橡树是林子里最有威信的,所有树都听它的,它话少,说一句算一句。橡树经的事多,遇到什么都不慌不忙。”她看橡树的眼神,就像看那些年纪大的老辈人一样。我想着外祖母的话,在心里琢磨柳树、苦楝、毛白杨、胶东卫矛、栾树、刺槐、女贞、皂角、白腊。它们都在屋子四周。梨树和李子、海棠、柿树、无花果、桃树、樱桃属于另一类,这是结出馋人的果子的,那就要换另一种眼光。我觉得柳树脾气最好了,特别是对我们小孩儿好;白蜡树聪明;刺槐不喜欢陌生人;毛白杨心肠好;栾树和野猫是一伙的……外祖母大致赞同我对它们的看法,不过特意告诉我:“槐树和野猫也是一伙的。合欢树喜欢小羊。”我记住了她的话。她是从来不错的。我长时间看着茅屋东边那棵大李子树,它是我依偎最多的一棵树。它太大了,一到春天,它自己就开成了一片花海。它是我们这儿真正的树王。我甚至觉得它对一切的树和动物,就像外祖母对我一样慈爱。它顾怜一切,护佑一切。我还想起茅屋西边那片茂密的紫穗槐,有一段时间我愿藏在里面读小画书,还在那儿发现了一头可爱的小猪。我问外祖母怎样看待这片灌木?她说:“这可是了不起的一种树,别看它长不高。如果没有它们,那就算不得荒野了。”是的,紫穗槐的模样,还有气味,都会让人想起大海滩,想起荒林野地。

《我的原野盛宴》插图树木花草的脾性和神气,要一一记在心里,不出错儿,比什么都难。至于说各种动物,比如鸟和四蹄动物,只要看一会儿就会明白。因为它们的眼睛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别人。我没有见过狼和熊,但它们真的在林子里出没过,说不定到现在还有。也许是盼着见到,我心里一点都不恨它们。我见过豹猫的眼,尖尖的,冷得吓人。猫头鹰的大眼真好看,它看人的样子没法琢磨,那有点让人害羞,让人想自己干了什么不好的事,让一只大鸟这么死死地盯住,看那么长时间?野物都是一些古怪的东西。我对它们的眼神怎么也忘不掉。一只春天沙滩上的小蚂蜥爬到高坡上,它一直在瞅我。小柳莺在柳絮里扑动,它也会忙里偷闲瞥瞥我,小眼睛真机灵。沙锥鸟在地上飞跑,故意不飞,一边跑一边歪头看人,想看看人有多大本事。小鼹鼠唰地钻出地表又噌一下缩回去,它不是在看,而是嗅,从气味上判断面前这个人是好还是坏。就连小小的蚂蚁都不是傻子,它们走到人的跟前,一对长须翘动着,其实那是在琢磨什么,想明白了,也就走开了。我最爱看橡树上的红色大马蜂。大橡树流出了甜汁时,牢牢地吸引着十几只大马蜂。它们长得真壮,颜色在阳光下闪闪烁烁,一道道黑色环纹真漂亮。它们据说是蜇人的,被蜇的人轻一点肿脸,重一点躺在地上。听说有个人喝了酒来招惹大马蜂,它们一块儿攻上来,结果那个人就死了。我因为好奇,一点都不怕它们。我凑得很近,以至于嗅到了橡树甜汁的味道。大马蜂专心享用蜜水,头都不抬。有一只飞起来,在我耳旁转了一圈,又在额前看了看。我觉得它的眼睛里没有恶意。果然,它把我的消息告诉了其它几只,它们歪头看看我,继续享用。林子里有一万种声音,只要用心去听,就会明白整个大海滩上有多少生灵在叹气、说话、争吵、讲故事和商量事情。它们的话人是听不懂的,所以只好去猜。猜它们的话就像猜谜语,有人猜得准,有人一句都猜不着。外祖母说一辈子住在林子里的人总能听懂一点,哪怕是只言片语也好。她说有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老婆婆懂鸟语,结果日子过得相当不错。大海滩上的生灵包括了树木花草,而不仅仅是能够奔跑和飞动的野物。树木让风把自己的声音送给另一棵树,送给人和动物。比如鸟儿啄一只无花果,风就把四周白杨和梧桐的感叹传过去:“可怜啊!惨啊!呜呜呜!”兔子啃着狗牙草,把长长的草筋抽断,四周的草都在诅咒:“勒坏你的兔子牙!勒!勒呀勒!”这么多生灵一起咒骂,兔子吓得蹦起来就跑。夜晚好像安静了。不,夜晚有一只鸟边飞边哭。还有一只母狐在抽抽嗒嗒抹眼泪,看着月亮祷告。花面狸一丝丝往斑鸠身边爬,到了最危险的那会儿,喜鹊掷出了一颗橡籽,击中了花面狸的鼻子。鸟儿和四蹄动物都在暗影里警醒,时不时相互扔一个飞镖,那是小泥丸和沉甸甸的种子壳。两只上年纪的刺猬老姐妹坐在一截枯树枝上拉家常,一个说:“我生第一个孩子奶水不足。”另一个说:“我的小儿子手不老实,偷邻居家的水虫。”我对夜里所有的声音都听得见。我仰躺着,两只耳朵都用得上。黑色的夜气从北到南地流去,有时成丝成缕,有时像水一样平漫过来。我用耳朵接住流过的夜气,把里面的声音结成的大小疙瘩滤出来。只要我还没睡,就能听见无数的声音:各种生灵说话、咕哝。外祖母睡觉前也要咕哝,说到我、爸爸、妈妈,还有她自己。她说:“我年纪大了,越来越喜欢吃甜食了。”她说得真对啊,她见了金线蜜瓜和拳头大的无花果,脸上一下笑开了花。我夜里睡不着,不是因为月亮太亮,也不是因为肚子胀疼,而是被四处围过来的野物们的声音害的。我不得不用被子把头包起来,故意想别的事,想捉鱼或读书,摆脱那些密密的声音。有些细声细气的响动就像没有一样,可是即便这样我也能够听到。比如我能听到半夜里风平浪静的大海,听到它这时候在远处不停地诉说,吹口哨、叹气、打喷嚏、咳嗽。大海睡着了的呼噜声也很大。老风婆能把林子里的所有声音都装到自己的口袋里,背上一路往南走,一直走到我们茅屋这儿,再往南,穿过无数村子,最后送到大山里。所以我想,爸爸他们到了下半夜,也一定会听到林子和大海的声音。林子里的夜晚,有的睡着,有的醒着;有的上半夜睡下半夜醒;有的整夜不睡。大海闹了一夜,白天睡。许多生灵都是大白天睡觉的。不少鸟儿和人一样,夜里用来睡觉。所以鸟儿和人差不多,都是太阳出来话就多起来。白天和夜晚的荒野不太一样,大概是分成了两半的。不同的野物与生灵分成了两大拨,它们各自占据一个荒野。我们因为是人,基本上和鸟儿一伙,占住的是白天这个荒野。我告诉好朋友壮壮:“咱们属于白天,晚上就交给另一些家伙好了。”壮壮说:“嗯,那都是一些坏家伙。”我没有立刻表示同意,因为我在想他的话对不对。我说:“晚上也有好的家伙,比如猫头鹰和刺猬,比如我们家很早以前的那只猫。你爷爷晚上不睡时,也是好的家伙。”壮壮没法反驳我的话,转而说别的。他忧愁的事情和我一样,就是上学。“到了那一天,我们就得被关到高墙里面,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哩。”他皱着眉头。我想了想说:“反正谁也逃不掉这种鬼事。说不定上学也有另一些有趣的事,谁知道呢。”他听了同样没有立刻反驳我。我知道,壮壮最近一年多来有些佩服我了。这是越来越了解我的原因吧。我很高兴。因为和壮壮在一起心里高兴,所以常常在一块儿待上很久。我们俩在林子里走很远,只小心地回避那片老林子。那一次在林子深处遇到的一位老婆婆,究竟是不是老妖婆,我们曾在事后讨论了半天。开始认为是,后来又认为不是,或一半是一半不是。“反正她是最好的老婆婆,我常常想起她。”壮壮说。我和他一样。走在林子里,我们谈了各种树木花草的脾气和特点。我重复了不少外祖母的观点,指着一大片紫穗槐说:“别看它们从来长不高,可它们代表了荒野!”壮壮长时间看着,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。正这时,远处传来了野鸽子的叫声:“咕噜噜咕!咕噜噜咕!”壮壮凝神听了一会儿,转脸看着我说:“这也是代表荒野的。我觉得这就是荒野的声音……”我以前没有想过。真的啊!就是野鸽子的呼喊,才把海滩和林子变得更大了,大到没有边缘。我深深地赞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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